文|孙书文
《齐鲁晚报》的“青未了”，已经“青”了近四十年。粗略地翻检，会发现“青未了”里“藏”着一个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
刘增人先生写《我的老师田仲济先生》，刊于2014年9月17日，栏目标签直接署“山师学人之一”，看得出副刊是有心做这件事的。
【《我的老师田仲济先生》（作者刘增人）刊于2014年9月17日《齐鲁晚报》】
《旧时济南的“四大名教”》是严民女士写父亲严薇青与他朋友的文章，后来她为父亲作传，书名干脆叫《严薇青：齐鲁青未了》。
庄维石先生“活”在钟致帅那篇《老师的回信》里，信上就几行字，“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
宋遂良先生是为这一栏目供稿的劳动模范，九十多岁了仍在一篇一篇地写着。
吕家乡先生的文字有“骨感”，写师友，也写自己走过的路。
杨守森老师的文章把生命融进文字之中，《红高粱大地的精灵》磊落、大气、真性情。
魏建老师写《田老发脾气》，把一位前辈的脾气写成了可爱。
文学院的老师们，或者在写，或者被写，或者两者兼有，组成“青未了”式的生存图景。
中国的报纸副刊，本来就有与文人结缘的传统。
有些大家，是专门给副刊写文章的。
孙伏园编《晨报副刊》《京报副刊》，人称“副刊大王”，鲁迅的《阿Q正传》就是他在副刊上催出来的。
沈从文、萧乾编《大公报・文艺》，孙犁编《天津日报・文艺周刊》，巴金的《随想录》在报纸上一段一段地登。
这些文字平易、温和、亲切，几乎是这些大家的文字画像。
“青未了”里的山师文学院，和排行榜上的颇不一样。
一个文学院究竟什么样子，很大程度上是老师们怎么说话、怎么待人接物、怎么传道授业，怎样活生生地生活。
在“青未了”里，我们的文学院不再是一堆数据，而是师者在说话、在劳作。
把“青未了”中带有山东师大文学院印迹的文字集合在一起，会是一本别具一格的“院史”。
这本书里的文学院，应是有根柢。
文学院的老师参与“青未了”这么深，与齐鲁、与山东是分不开的，他们写的是山东的山水、齐鲁的风物。
几十年攒下来，这一批文章合在一起，差不多就是一部写在报纸上的山东文化史。
【《超然楼赋》（作者宋遂良）刊于2016年8月9日《齐鲁晚报》】
宋遂良先生写《超然楼赋》，登在2016年8月9日的“青未了”上：
“东有鹊华二山不厌相看，西则波光滟潋一片大明；汇波楼北极阁蜿蜒于北，稼轩居晏婴祠迤逦于南。水清如镜，留佛山倒影；荷香似酒，伴云霞飘忽。齐烟九点青未了，风月七桥情可期。”
——“齐烟九点青未了”，顺手就把副刊的名字接了过去，不是硬凑，是从济南的山河里长出来的。
收尾一句：
“所谓超然者，无求名求利之羁绊，有乐山乐水之胸襟，超然于物而静敛于心也。”
许多文化人都曾讲，宋老师写得真好。
这样的文字，不“泡”在齐鲁文化里是写不出来的。
根柢不是掉书袋，是知道自己的文章从哪里来。
扩大开去，“青未了”是一本厚重而亲民的齐鲁文化史。
这本书里的文学院，是有深情的。
文章最怕两样，一样是端着，一样是煽情。
副刊的文章更是如此。
“青未了”里的“山师文章”，写师生、写亲情、写朋友，都不拔高、很实在。
刘增人先生写田仲济先生，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1963年毕业分配到泰安，要改教现代文学，心里没底，跟着书新先生回山师找田老。田老慢条斯理地说，不要着急，学问不是一天两天学到手的，先把《鲁迅全集》和《中国新文学大系》通读一遍。说完带他们出去吃饭，东拐西绕，进了纬四路的“燕喜堂”。
坐下来田老才说：“今天请你们吃烤鸭。”
什么是烤鸭、怎么吃法，对一个“土得掉渣”的年轻人都是新课题。
田老不嫌他没见过世面，亲自用面饼卷起鸭肉，包上大葱面酱，一卷一卷教他吃。
后来他报考研究生受阻，满腹怨气，田老托人捎信来，说的是“人总要换位思考”。
师道，不要刻在碑上，不需挂在墙上，就是一顿烤鸭，就是一句捎来的话。
严民写母亲去世的第二年清明，父亲按多年的惯例亲手沏了一杯茶，说娘生前不喝酒，还是献一杯清茶吧；不到半年，父亲也走了。
她写父亲的名字，“薇青”就是“人微言轻”。
父亲36年没涨过工资，而抗震救灾、买国库券的红榜上，捐款最多的第一名总是他。这些都是细节，用细节“塑”出了一个学者的样子。
师者，人之模范。
师大的文学院自然缺少不了师生情。
钟致帅写他祖父钟观吾和庄维石先生的通信，信里说“二十五年未见……往事不堪回首”，又说“我仍在此间中文系工作。老了！古来存老马，不必取长途，这话如果不错，则我还不算‘素餐’，哈哈！”
那是一声隔着二十五年风雨还能笑出来的“哈哈”。
信末还记着旧话：1955年师生散步，庄先生说《诗经》里“彼君子兮，不素餐兮”，你为何还要食素；学生答《左传》“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师生一笑，二十年还记得。
魏建老师写《田老发脾气》，写的也是这种关系——后辈记得住前辈的脾气，说明前辈在他心里是活的。
一个学院、一个学科传不传得下去，要看它有没有文章中的“活”气。
这本书里的文学院，是有风骨的。
“风骨”一词容易变成一句空话，可在“青未了”里它很鲜活。
田仲济先生当年办夜大班，录取按分数张榜公示，落榜的人托人来说情，都被他挡在门外，明知得罪人也不管。
吕家乡老师在“青未了”发表的文章也可专门结成一个集子了，《四十八年交孔孚》《诗友心中的吴开晋先生》《哲人陈炎》《我敬佩的好友宋遂良》……“真”到干净、纯粹，真个是“文章做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极处，无有他异，只是本然”。
正如诗人赵林云为吕老师写的诗中所言：
九十三年了
你终于走成最后的风景
你是那么瘦
瘦得只剩下了灵魂
杨守森老师多年治文艺理论，写过《艺术境界论》，还出过一本文化随笔《灵魂的守护》。
他常常讲到，要有自己的规划与坚守，尽力做一点自认为确有价值的学问。
所思所写，即使无法如古圣先贤那样做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至少可以做到不追风、不逐浪。
这话听着温和，骨子里是硬的，他把做学问和人的精神境界放在一条线上，不肯把学问做成手艺。
他讲文艺创作的生命个性与精神境界，讲的还是这个意思。
我1996年入杨门读书，这一读就是30年了，做学问就是人生的修行，是从杨老师身上学到的。
这些都是细事、小事中的大事，都见骨头。
风骨，就是把话说清楚、做人讲干净吧。
“青未了”版的文学院的院史不是编年的大事记，是一群师者怎样说话、怎样待人接物、怎样在学问人生中修行的记录。
岱宗夫如何？
齐鲁青未了。
不妨化用一句：
大学夫如何？
山师文苑青未了。
自然，这句话不是自夸，而是对自己的勉励。
(本文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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