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李楠楠 王琳 吕奇 杜晓丹
秋风一过，山东栖霞的果园又是满树挂红。栖霞是烟台苹果主产区，苹果栽培历史已有130多年，享有果乡盛誉。
苹果红了一个多世纪，种苹果的人从年轻种到白头。等这双手种不动了，园子谁来接？
这个问题，眼下还没有答案。但已经有人回来了。庄园街道盛家村，21岁的马钰超把手机支架支在自家车库里，对着镜头卖苹果；翠屏街道石盒子村，24岁的赵芳也回来了，正为开播卖苹果做准备。
从1871年引入西洋苹果算起，烟台现代苹果已有155年历史。与苹果打交道的人一代又一代，现在，“00后”登场了。
马钰超带着大学同学回到家乡卖苹果，几人吃着苹果，并肩走在山间的路上。
果乡的“00后”，开播了
“欢迎哥哥姐姐们进入直播间。咱直播间卖的是正宗山东烟台红富士……”
马钰超边说边咬了一口苹果，把汁水展示给观众看。镜头外，父母和团队伙伴就在直播现场分装、打包。
马钰超的直播间10月17日开播，粉丝还不多，但60岁的果农马进强知道这个直播间对他意味着什么。他种了一辈子苹果，往年等着客商来收，价格压得低，今年客商来得少，“如果没有马钰超他们，这个苹果卖得就费劲了”。马钰超团队给他的价格比客商高，不用他跑腿。
马钰超在直播卖苹果，每当销售出一单，镜头外他的小伙伴就开始给苹果装箱。
马进强不是个例。烟台农业农村部门的数据显示，现在全市60岁以上的果农占比约六成，“高龄种果”成为常态。套袋、摘袋这些弯腰蹲地一整天的活，年轻人不愿干，老人扛不住。“人老”这个现实问题不容忽视。
问题摆在这儿，有人开始行动了。
马钰超2005年出生，网络营销与直播电商专业大三学生。实习期间，他已经组建起团队，返乡创业。团队四个同学，都是他从学校拉回来的。
马钰超在团队里“相当于一个军师”，伙伴们卖出去的果子按提成算，卖得越多，挣得越多。团队里，同学景亿豪觉得年轻人回来最直接的作用是“让苹果多了销路。很多老人基本上都卖给客商，收购价压得低。我们网上卖，价格能高不少。”
马钰超的第一场直播，卖了22单。“我不怕单少，我希望每天都有进步。”
直播还在继续，镜头外果农的苹果一箱一箱往外发。
要把苹果卖到更远的地方
马钰超回乡卖苹果这个念头不是凭空来的。他很早就对经商感兴趣，高中接触电商，大学报的就是网络营销与直播电商专业。
大学期间，他经常给爸妈打电话。爸妈在电话里说的，翻来覆去都是苹果：“咱家今年苹果特别好”“今年卖给果商的价格是多少”……电话里听多了，他慢慢觉得不对劲：既然自己学的本来就是电商，为什么一定要在线下等着果商来收？为什么不通过电商平台把自己家的苹果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而真正让这件事往前走了一步的，是大二寒假里的一个晚上。
那天马钰超跟母亲杜小丽聊起自家苹果，聊到了自己的专业——学的就是电商，能不能跟家里的苹果结合起来做点什么？他掏出笔记本电脑写了一份PPT，内容包括怎么去做、快递预算多少、做哪个平台，写完后他拿给母亲看。
看完PPT，杜小丽激动得不行，“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晚上。儿子这书没白念，还有点用。”在这之前，杜小丽并不支持儿子回来。那个晚上她的态度变了，被那份写清楚了快递预算和平台选择的PPT说服了。
作为苹果之乡长大的孩子，马钰超回乡卖苹果，除了专业技能带来的底气，还因为一份“苹果情怀”。
马钰超在直播时，他的父母时常在不远处看着。
“从爷爷辈到父亲辈，家里一直在种苹果。我从小到大的上学路，都是靠苹果一个一个堆出来的。”马钰超说，“现在我长大了，肩也能扛，可以接过父辈的‘接力棒’，让家乡的苹果走得更远。让更多外地的朋友都能吃到烟台苹果。”
回学校后，马钰超立刻集结同学朋友。景亿豪说，“马钰超比较可靠，干事行动力足，他想啥干啥，基本上都能干成了，我觉得他肯定有出息。我买了张车票就来了。”
一群“00后”，回来了
马钰超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四个同学。他回来的时候，栖霞也已经不止他一个“00后”在卖苹果了。
翠屏街道石盒子村，24岁的赵芳也在为开播做准备。毕业后，9月份赵芳回到村里，刷到马钰超在教人直播带货，“我就寻思跟他去学一下、请教一下”。
赵芳的直播间还在起步，粉丝一千出头。有时只有一两人在线，就算没人她也一直播。
24岁的赵芳也在为开播做准备。
她的准备比开播更早。跑纸箱厂，三家比价，最后选了贵一些的五层纸，“要不然很容易有挤压”。跑快递也是货比三家，核算成本后定了邮政。今年苹果的收购价、包装费、快递费，她一笔一笔算过。
赵芳刷到的视频里，卖苹果的不止马钰超一个。“去年视频直播卖苹果的人还比较少，今年这方面视频就很多了，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帮家里卖。”她自己就是被这个趋势推着走的人。
马钰超自己也不怕失败。“我今年21岁，闯个三五年，我也才25岁。失败大不了就从头再来。”
在栖霞，2025年上半年农产品网络零售额达3.7亿元，同比增长34%，全市快递业务总量1378万件，18条“客货邮”专线让快递“搭车”下乡、苹果“搭车”进城。快递到了村，手机能开播，苹果就多了一条销路。
马钰超说，他选择回乡创业，在同学里还是少数，但他相信，从他手里出去的苹果，能让更多同龄人觉得“卖苹果还挺有干劲的”，到那时候，回来的人会越来越多，“种苹果也好，卖苹果也好，这个行业就是一片欣欣向荣”。
一个人回来是尝试，一群人回来就是趋势。
开了头，希望就在前头
一群“00后”回来，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果农。
“他们给的价格比客商高，还省心了。他们回来，我美得要命。”一提起马钰超，马进强就笑，他热情地让记者尝他的苹果：“你尝尝我这个苹果，甜不甜。”
“往年卖给贩子，价格由别人定，今年有了这群年轻人，苹果多了一条出路。”果农王春妮希望回村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可以带我们村一块发展”。
马钰超的父亲马先志说，“十年间没怎么见过年轻人回村，家家户户种苹果，都是上了岁数的人，苹果真的不好卖。儿子带团队回来了，现在家里的苹果真不愁卖了”。
马钰超的母亲杜小丽一开始一点也不支持儿子回来，“供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他回来卖苹果，我心理上也有落差”。收到儿子PPT的那个晚上，她改了态度，“绝对支持他去干”。现在家里的分工很清楚：夫妻俩负责管理出好苹果，儿子负责往外销售。两代人各干各擅长的，苹果从地里到销售端，链条接上了。
马钰超对自己的定位也很清楚：“我从父母那一辈接过了苹果这一棒。他们负责种，我负责帮他们卖，多扩展一条销售的渠道。”过去果农卖给果商，价格压得低，顾客买得贵；现在自己卖第一手货源，顾客用实惠的价格买到品质高的苹果，“这是一个双赢的过程”。说到接下来的计划，马钰超说，“我们的直播才刚刚起步，到苹果季结束，希望我们真的能做到1万单。”
21岁的马钰超在拍摄苹果视频。
赵芳的计划更朴素：先帮朋友家和自家卖，卖好了，村里人找她，她也愿意帮。“我们‘00后’成长起来了。接过祖辈的苹果产业，是我们的责任，也是一种传承。”她想把家乡的苹果“卖出去，卖好了，卖漂亮了”。
烟台市苹果协会常务副会长姜祉佑说，烟台苹果产业确实面临“人老”的现实难题，但随着现代化果园、标准化果园逐步增多，省时省力的作业方式正在吸引新生代劳动力加入。返乡青年熟悉新媒体、电商直播、品牌运营，用短视频、社群、新零售为烟台苹果打开新销路，让苹果销售不再只走线下批发这一条老路。期待更多青年投身苹果产业，助推产业长期可持续发展。
六成以上果农超过60岁，这个数字不会因为几个“00后”回来就降下来。“高龄种果”这个常态，也不是短时间能改变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也有干不完、要交给下一代的事。
苹果卖得好、有钱赚，自然有人愿意种。开头了，就有希望。
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干，烟台苹果，新歌常奏，果业长青。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原创新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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