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于泊升
早上七点半，一辆电动三轮车拐进山东交院驾校训练场。骑车的李芬腿部有残疾，后座坐着失明的丈夫王斌，他的手搭在妻子肩上，嘴里数着经过的弯道。今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实施三周年，残疾人社会融入程度不断加深。在济南，越来越多残障人士通过考取C5驾照，把油门刹车从脚下移到手上，握起属于自己的方向盘。
李芬与王斌相互搀扶坐上教练车。
妻子学车丈夫陪着
虽然他看不见，也能帮上忙
这对夫妻的日程，从今年固定下来。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李芬骑电动三轮车，王斌坐在后座，一路互相照应，从家赶到驾校。到了训练场，李芬先下车，再回身扶丈夫下来，两人摸索着走到训练车旁。
王斌先天失明，从没看到过汽车的样子，却一直有个开车的念头。李芬腿部残疾，踩不了油门刹车，但改装后的残疾人专用车把操作移到了手上，她能开。
“很早就有学车的想法，但怕无法操作。”李芬说，两人商量了很久，顾虑很多，最后是丈夫拍了板，“去试试，就当体验了”。
训练场里，王斌看不见，对地形却比很多学员还清楚。哪里有弯道、哪里有坡度、哪里是停车区，他靠耳朵听引擎声的变化、靠脚步量距离，都能感觉出来。有时候没有教练跟着练习，坐在后排的他还能提醒妻子：“方向回一点。”“慢着，前边到线了。”
李芬说，车一动，丈夫精力比她还集中。
李芬操控车辆练习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以后有了驾驶证，两口子可以带着家人去外面看看。王斌说，他想感受坐在自己车里，风从窗口灌进来的感觉。对这对夫妻来说，丈夫帮着判断距离，妻子帮着观察路况，学车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的事。“我是她的‘腿’，她是我的‘眼睛’。”说这话时，王斌将头扭向了车窗外。
训练场另一角，70多岁的张守礼正在练倒车入库。他左手只有三根手指，每天从平阴赶到济南市区练车，来回路上要耗掉大半天。老人不服老，为了保持身体状态，坚持练了二十年太极，说话底气足，动作也利索。“年轻时候就想开车，但是没有办法学，现在不同，我的体检过关了。”他的计划很具体，拿到驾照，开车带老伴去东平湖看看。
“改一辆车”到“建一套体系”
800多人圆了驾驶梦
在训练场跑完一圈后，李芬想起了第一次坐进改装训练车时，手在操纵杆上放了好几分钟，没敢动。
传统汽车的油门、刹车都在脚下，C5训练车把这些移到手上，方向盘旁加装手控操纵杆，油门和刹车可以用手操控，方向盘上有辅助装置，方便单手转向。这套动作需要从头学起，对本身就有肢体障碍的学员来说，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
C5教练车方向盘旁加装手控操纵杆
山东交院驾校C5专职教练于一民介绍，驾校改装车须符合《肢体残疾人驾驶汽车的操纵辅助装置》（GB/T 21055-2007）国家标准，辅助装置中，油门左迁踏板装置适合右下肢残疾人，手驾装置适配双下肢残疾人，方向盘辅助控制手柄适用于手指短小、缺失或握力不足者，左脚迁延辅助加速踏板适合右下肢功能性障碍且左下肢健全者。
“2010年，公安部修订《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允许符合条件的残疾人申领残疾人专用小型自动挡载客汽车准驾车型的机动车驾驶证，也就是C5驾照。”济南市交通运输事业发展中心教育培训部相关负责人表示，济南市城乡交通运输局联合公安、残联等部门出台配套措施，攻克车辆改装难、教学适配难、考试衔接难等问题，指导山东交院驾校完成C5培训资质认证。
16年来，从政策破冰到服务落地，济南在硬件、教学、考试三环节建立适配体系：协调企业研发手控油门刹车装置、转向辅助杆等设备，满足不同残疾类型需求；推行“一人一策”定制化培训，教练员既当技能导师，又是生活帮手，从接送学员到心理疏导，细节处见关怀；考场设置无障碍通道、延长考试时间，让公平服务覆盖全程。
章丘的车女士此前因车祸失去双下肢知觉，曾对“坐车”产生恐惧，往返济南的路程是她学车的最大障碍。驾校C5专班为她制定专项接送方案，教练员反复疏导心理压力。通过考试那天，她把“自由号”三个字贴在驾驶辅助装置上。如今她已能独自驾车往返章丘与济南。截至目前，山东交院驾校16年间累计培养836名C5驾照学员。
要的不是“特殊”
是“和大家一样”
练车间歇，李芬坐在训练场边喝水，忽然问了丈夫王斌一句：“你说，咱们真开上路了，别人会不会觉得不安全？”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顾虑。残疾人开车，社会上总有疑问：身体不方便，能应对突发情况吗？上路会不会影响其他车辆？
“这些疑问源于对残疾人驾考体系的不了解。”上述负责人介绍，残疾人驾车从来不是“无门槛”的照顾，而是严格符合条件后的平等权利。C5驾照适用于右下肢残疾、双下肢残疾以及听力障碍、右手拇指缺失或手指末节残缺这5类人员，报名前必须到指定医院查体，不符合条件的不得申领。所有学员必须完成规定学时，通过同等难度的考试。
而残疾人驾驶培训“难在千人千面”，驾校因此推行“一人一策”，让培训考试过程更贴心、更暖心、更安心。教练员除教技能外，还会关注学员心理状态，帮助长期较少出门的残疾人建立信心。
拿到驾照后，车辆使用也有规范：购买自动挡小型载客汽车，到具备资质的机构加装辅助装置；安装后到机动车检测站上线检测，获取安全技术检验合格证明，再到车管所查验区验车；携带加装合格证明、行驶证、身份证、检验合格证明等材料办理变更备案，重新核发行驶证。残疾人驾驶机动车时，还应在车身前部和后部分别设置专用标志。
“不是我们想特殊，是我们想和大家一样。”一位C5学员说，他们要的不是特殊，而是在符合安全标准的前提下，和其他人一样拥有驾驶的权利，一样自由出行的资格。
方向盘上的无障碍
正在向更多城市延伸
济南的探索，是全国残疾人驾驶权益保障的一个缩影。截至2024年，我国有8500多万残疾人，随着无障碍理念的普及，越来越多城市加入保障残疾人驾驶权的行列中来。
在北京顺义区，当地打通停车场系统与残障人士车辆信息库的数据壁垒，实现全区近百家经营性停车场对残障人士专用车辆“无感”免费放行，解决了ETC无法识别导致的被迫缴费或退费难问题。
在成都，圆梦无障碍机动车驾培跳出“只教开车”的局限，以驾驶培训为起点，串联就业安置、婚恋帮扶、公益慈善等服务。
在芜湖，针对聋人驾校，当地残联联合公安、交通等部门启动“百日攻坚”，引入武汉聋校语音转文字LED同步技术，考试车指令识别准确率达100%；将科目三约考学时从100%优化至60%；建立手语教师随车保障机制，首批学员取证周期缩短40%。
政策层面，保障也在持续推进。2015年，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公安部、交通运输部〈关于推进机动车驾驶人培训考试制度改革意见〉的通知》，提出适时放宽单眼视力障碍群体、上肢残疾人申请小型汽车驾驶证的条件。2016年，公安部发布《关于修改〈机动车驾驶证申领和使用规定〉的决定》，放开符合条件的单眼视力障碍人士和一只手掌缺失、另一只手拇指健全、其他手指有两指健全的上肢残疾人驾车。同年，中国残疾人联合会、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印发《关于切实做好单眼视力障碍人士和上肢残疾人驾驶汽车相关工作的通知》，要求多部门协同完善服务、健全长效管理机制。2026年出台的《残疾人保障和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研究进一步放宽残疾人驾驶机动车的有关规定，公共停车场按有关规定设置无障碍停车位并提供优惠停车服务。
下午时分，训练场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李芬又坐上电动三轮车的驾驶位，王斌摸索着坐到后排，手自然地搭在妻子肩上。三轮车驶出驾校大门，汇入马路上的车流，和周围的车没有什么不同。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芬、王斌、张守礼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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