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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未了|夜行糖稀湖

长斌 17:50

       妻抱着小儿子知远,身旁坐着她那位家住新兴镇的女同事,三人从临沂乘车,一路奔赴兰陵汽车站。我牵着宇儿,从芦柞镇出发,车轮碾过乡间小路的细碎声响,载着满心期待,也往兰陵汽车站赶——我们要在这里接上妻和知远,一同回鲁城镇的老家去。

       只因在学校洗车耽搁了些时辰,等我赶到汽车站时,妻和知远已经在寒风里等了十多分钟。彼时天已彻底沉了下来,暮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将整座小城裹住,城市里的灯火却次第绽放,璀璨夺目,高层建筑上的装饰灯流转闪烁,把夜空晕染得一片温柔。汽车站门口,妻小心翼翼地抱着知远上了车,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我的同事提前下了车,本想拦一辆去新兴镇的公交车回家,可这时候,哪里还能拦得到车?我们得回去接上她,送她到家门口。”我自然没有半分反对,车子缓缓掉头,往回驶出一两里地,终于在一个昏黄的站牌下,接上了那个等候的女孩。

      车灯劈开夜色,我们沿206国道一路前行,行至向城北,再折向南,在女孩的指引下,车子由北向南穿过向城镇,而后转向西南,缓缓驶入新兴镇的地界。这片土地,我只匆匆走过两次,对镇子的模样算不上熟悉,可“糖稀湖”这三个字,却从小就听父辈们反复提及,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早已在我心底扎下了根。

       父辈们说,许多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役。我军将士巧施计谋,将敌军的坦克部队困于此地,偏偏天公作美,一场雨雪骤然降临,泥泞的土地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敌人的坦克牢牢困住,那些平日里横冲直撞的钢铁巨兽,此刻竟像笨牛陷入泥窝,任凭发动机嘶吼,也只能在原地晃悠,寸步难行。我军战士趁机出击,握着汽油瓶,将那些被困的坦克一辆辆点燃,火光映红了夜空,也奏响了胜利的凯歌……起初,我并不知晓这场战役发生在何年何月,敌我双方又是哪些队伍,只当是一段遥远的传奇。直到后来,我两次参加党校培训,在鲁南革命烈士纪念馆里,才终于对这段历史有了全面而深刻的认知。

       那场战役,便是名震中外的“鲁南大捷”,发生在1947年1月,正值解放战争的关键时期。中国人民解放军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在山东省鲁南地区,对来犯的国民党军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进攻战役,又称“峄枣战役”。战役大捷后,陈毅元帅挥笔泼墨,写下《鲁南大捷》一诗,字字铿锵,记录下这场胜利的辉煌:“快速纵队起如飞,印缅桂来自鼓吹。鲁南泥泞行不得,坦克变成废铁堆,快速纵队今已矣,二十六师汝何为,徐州薛岳掩面哭,南京蒋贼应泪垂。”

       车子一路前行,终于将女孩送到一座土桥头,早已在此等候的女孩父亲,快步走上前,将女儿接回了家。我们道别后,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前路茫茫,我并不清楚前方的路况如何,只是心底里不愿再掉头折返,更何况车载导航规划的路线清晰稳妥,想起“条条道路通罗马”的老话,便索性握紧方向盘,一路向前。

       车子驶过阁老庄,又穿过太子堂,正当此时,堂弟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你在哪儿呢?别再向西走了,西边正在修公路,根本通不过去,你最好原路返回。要是想抄近路,就从太子堂村的大路向北,走过一段正在修建的烂路,就能找到一条狭窄的乡间小道,走到尽头就是一条大马路,向北一直走就能到尚岩镇西,那里就是206国道。就是那段路有一小截被人凿了路边,只剩下小轿车能勉强通过,你要是有勇气,走那条路最快捷。”

       我立刻掉转车头,重新回到太子堂,在村中大街折向北行,穿过两道昏暗的桥洞,终于驶入了那段正在修建的烂路。万幸的是,前方有一辆小车引路,我循着它的尾灯,缓缓向东行驶了几百米。这段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我不敢有丝毫加速,只能低速缓行,不多时,前方那辆小车的红色尾灯,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车子在一洼积水前停了下来,我安顿好妻和两个孩子,打开手机手电筒,一束微弱的光刺破黑暗,我独自下车,向前探路。不久前刚下过一场雨,原本就未修整的路面上,布满了一洼洼的积水,再加上向前面修建中的工厂运送混凝土的罐车来回碾压,路面早已变得泥泞不堪,我们这样的小车,根本无法继续通行。

        站在这片泥泞的土路上,晚风裹挟着泥土的湿气,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寒凉。我忽然想起,我的身后,便是七十年前糖稀湖战役的主战场。就是这片土地,陈毅、粟裕两位元帅指挥我军将士,在这里打败并歼灭了装备精良的国民党“王牌军”整编二十六师。当年,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昼夜,而后天降雨雪,寒风呼啸,我军将士乘胜追击,将敌人逼进了糖稀湖这片绝境。敌人的坦克、汽车、卡车,履带和车轮全被这里特有的极粘黑泥糊住,发动机拼命呜鸣,车身却纹丝不动。我军各路纵队全线出击,奋勇杀敌,最终大获全胜。

       七十年前,这片土地浸染着血与火,见证着革命先辈的英勇无畏;七十年后,这片土地褪去了硝烟,归于平静,却依然镌刻着那段不朽的历史。我站在这片黑黢黢的土地上,脚下是厚重的黑泥,心中再一次深刻体会到“顺民意者昌,逆民意者亡”的深刻道理。这片被当地民谣描述为“干如铁,湿如鳔,不干不湿抠不掉”的土地,见证了国共相争的惨烈,我军之所以能取得胜利,正是因为占据了天时、地利与人和,国民党军的战败,早已是情理之中。战役期间,山东解放区的百姓们万众一心,组织支前民工六十余万人、大小车辆一千五百余辆、担架六千余副,用最朴素的方式,为部队作战提供了有力保障。糖稀湖的黑土,冬日里的雨雪,连同百姓们的支持,让国民党第1快速纵队及整编第26师余部,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窘境。上天要灭反动派,反动派又岂能苟存?

       这场战役历时十九天,山东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付出了伤亡八千余人的代价,共歼灭国民党军五万三千余人,缴获坦克二十四辆、各种火炮二百余门、汽车四百七十四辆,首创华东战场人民解放军一次歼灭国民党军两个整编师和一个快速纵队的纪录,挫败了国民党军进攻临沂的计划,不仅让我军获得了对机械化部队作战的宝贵经验,更为组建自己的特种兵部队奠定了坚实基础。

       无边的黑暗笼罩着大地,我站在泥泞中,望着前路的荒芜,心中满是焦灼,正当我手足无措、无路可走之时,北边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那是骑电动自行车的人打开的行车灯,像一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也给我带来了寻找回家路的希望。那灯光渐渐靠近,不多时,骑行的人便出现在我们车大灯打出的光区里,是一位朴实的妇人。我们循着妇人来的路,一路北行,果然如堂弟所言,这条乡间小道狭窄得仅容一车通过。

       行到小路尽头,我终于看到了那一小段被凿去两边的限宽路段——这段路面被凿得仅有两米来宽,而且与宽阔大道相接的地方,还有一个近三十度的坡度,这对我的驾车技术,无疑是一场极大的挑战。后退已是不可能,这么窄的路面,这么长的路程,中间还有两个直角拐弯,向前行驶,远比后退要容易得多。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胆战心惊地将车驶入那段两米宽的路面,道路两边是深深的沟渠,稍有不慎,车子就有可能翻进沟里,后果不堪设想。好在,我凭着谨慎与耐心,稳稳地开出了那段限宽小道,驶入了南北直通的大道。那一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焦灼与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我忽然想起,当年鲁南大捷后,有人问粟裕将军:“作为战役指挥员,你认为在鲁南战役的指挥上,最特殊之处是什么?”粟裕将军当时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慎重”。而我这晚在鲁南的夜路上行车,那份小心翼翼的慎重,竟与先辈不谋而合。

       车灯照亮前路,我们沿着宽阔的大道,一路疾驰,朝着鲁城镇的老家奔去。夜色依旧深沉,可我的心中,却因这段归途,因脚下这片承载着英雄记忆的土地,而充满了温暖与力量。

壹点号长斌

值班审读:战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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