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新强|《大海风》中的“大轮船”驶向何方

文/丛新强

赵德发曾言，“写作是一种修行”。一个作家应该勇敢地面对各种冲击，在冲击中鉴别，在鉴别中取舍，在取舍中强壮自己。这种强壮，首先应该具备“全球眼光”，关注那些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他的此前的创作，无论《缱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还是《双手合十》《乾道坤道》《人类世》以及《经山海》等，都体现出鲜明的现实关怀和自觉的文化意识。与此一脉相承又具有特殊意义，其最近力作《大海风》则显示出新的发展向度。这部小说把视野拉回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将人生命运和家国情怀置于民族产业与世界视野的关联中、农耕文明与海洋文明的选择中、个人抱负与救国救民的结合中，并以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的坚守为旨归，显示出独特的精神意蕴。

《大海风》以邢昭衍的家庭三代和综合社会关系及其命运沉浮为中心，从其实业救国的转向到最终走上抗日的道路，“大海风”中的“大轮船”终究驶向光明的前方。小说伊始到贯穿全篇，邢昭衍在礼贤书院的学业和生活显然构成最为重要的相互之间的世界性参照。书院监督卫礼贤本是来传播福音的教士，却成为孔子的信徒。他翻译《论语》《道德经》《南华真经》《易经》，不仅深入思考“圣人”的意义，并且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赠予邢昭衍：“我希望你继续努力，发奋图强，做一个成功的商人。”“你现在有了大帆船，以后还能有大轮船，成为中国航运业的翘楚！”卫礼贤的翻译作品不仅数量多，而且水准高，成为向西方介绍中国文化的第一人。如翟良所说的，“咱们老祖宗的那些东西，在他眼里都是珍宝，他迫不及待地要翻译给他的同胞们读，让他们懂得中国人的心灵。”与此对应，邢昭衍在礼贤书院读书，也有了放眼看世界的机会。赵德发此前创作的《君子梦》《双手合十》《乾道坤道》分别表达儒释道的精神，《人类世》则进一步提出三教文明的共生思路，并且将基督教文化融入其中，试图以“全球对话意识”寻找解决问题的思路和途径。“世界”不外于“我们”，“我们”就在“世界”之中。而在这部《大海风》中，邢昭衍深刻地意识到，闭关锁国几百年，关起门来过日子，中国人不知道西方已经发达到了何种程度。他听老师讲西方人的地理大发现，各种各样的发明，迅猛兴起的工业革命，可谓五内俱焚。出门看看德国人在青岛的规划与建设，了解到他们要把这里建成德国模范殖民地的意图，心中五味杂陈。他想，中国人什么时候也能有决心有能力建设自己的海港城市。在这里，他进一步明白了“海权”和“海防”的重要性，更加激发了自身走向海洋的坚定意志。其中，东西文明互鉴的理念和实践，在新时代文化的当下，将具有更为鲜明的指向。

《大海风》从“海上传说”介入海洋文明，围绕与农耕文明的对照，表现了主人公邢昭衍“木船到铁船，帆船到轮船”的实业发展之路。作为医生的靖先生深谙面相，信奉病由心生、相由心生，对邢昭衍尤其看重，认为其不同一般，在整个马蹄所独一无二。“虽然从您这张方脸上，能看出性情急躁，不够沉稳，但您的眼神却露出笃定与霸气。您是到青岛读书两年多，有了一肚子学问、开阔的眼界，才有这般眼神的。”“您是做大事业的人，怎能整天在丈八船上耗费光阴？再者，眼下世道大变，影响到海上，您该应时而动。”“船要换了，木船会越来越少，铁船会日益增多。您看那些轮船，烟囱越来越粗，烟火越来越盛……”“您要看透这个海洋大势，争取早日成为轮船船主。”的确如此，邢昭衍顺应航运业大势所趋，而且进一步意识到海洋竞争的当务之急。“舟船，从小到大，从木头到金属，从人力船、风力船到蒸汽船，载着人类往海洋里越走越远。中国人，已经落在了后面。”所以必须急起直追，必须把生命投入蔚蓝世界。为此，他卖地造船，要从陆地走向海洋。及至后来，他又直接卖地买船，以尽快发展起自己的海上事业。其中，还贯穿着与梭子、篣子、翟蕙等女性之间的情感。赵德发曾以《缱绻与决绝》《君子梦》《青烟或白雾》为代表的“农民三部曲”，全景反映百年来中国农村生活的多元层面，表现百年来农民命运的悲欢离合与苦难追求，具有“为中国农民立传”的味道。但是在《大海风》这里，传统的土地伦理和现代的海洋文明形成鲜明的呼应，邢昭衍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转换关系中实现着自我的承担和民族的使命。

在邢昭衍的奋斗征程中，其个人及家族的抱负与救国救民的选择密切联系在一起。因为家中变故，尽管学业优秀，也只能提前告别学生时代，而要从海里讨生活。“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虾子吃紫泥”，谁强谁能活，谁弱谁就毁。面对弱肉强食的海上竞争，遭遇强抢行地的宿大仓，邢昭衍依然坚守的是堂堂正正的为人之道。及至后来，面对革命党和百废待兴，他仍旧把握住自己的“在商言商”，而不去染指纷繁官场。身临内忧外患，邢昭衍和邢为海父子始终以积极的态度和务实的行为而立世。如果人人觉得自己是个转瞬即逝的水泡，都不去奋斗进取，世界就不能进步，社会就无法改善；人来世上走一遭很难得，即便是个海沤，是个水泡，也要在那短短的瞬间发出光彩。所以王献堂说，以出世的情怀做入世的事业，这也是邢昭衍的人生写照。在此过程中，当然还有实业救国的先辈张謇作为楷模：成立通海垦牧公司，经历千辛万苦，在海门一带建拦海大堤，围垦十万亩土地做原棉基地；创办江浙渔业公司，购进一艘五百马力德国蒸汽机拖网渔轮，命名为“福建”号，这是中国第一艘渔轮。以张謇为榜样，邢昭衍表达了自己的抱负：买轮船，跑海运，做实业，救中国。也正像他对儿子所说的，“老祖说得对，是个爷们，就应当顶天立地，保家卫国。但是，为家庭出力，为国家效劳，不只是上战场。经商办厂，实业救国，也是重要的一条。”然而时势逼迫，实业救国是否可行？在礼贤中学的儿子邢为海的演说无疑推进了对这条道路的思考。他说，“我希望各位不要光想着自己发财，还要想着民生！你们买轮船，搞运输，生意红红火火，可是你们都拉了些什么人？大多是闯关东的穷人。他们为什么要背井离乡闯关东？是他们在老家活不下去了！为什么活不下去？根本原因在哪？你们想过没有？兵荒马乱，民不聊生，这到底是谁造成的？中国还有没有希望？中国人还有没有出路？你们想一想，想一想呀！”邢为海敏锐抓住“民生”，进而提出“启蒙”和“革命”。他已经深受共产党影响，开始寻求自己的理想和信仰，并且走上不同于父辈的道路，如其所言：“我对经商根本没有兴趣，男子汉大丈夫，只能走文武两道。”“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商人算什么？唯利是图，满身铜臭，都是机会主义者，从来不把天下苍生放在心上！”邢昭衍尽管被激怒，但毕竟生逢乱世，他也开始摇摆于买船还是买枪；面对日军侵华和青岛沦陷，邢昭衍大义凛然，选择执行沉船封港；至此，他从“有船”到“无船”，毅然走上抗日道路。“你以为经商之人都是唯利是图？就不能精忠报国？别忘了，咱们的老祖是抗倭英雄！”这里，也同步回应了儿子邢为海曾经发出的质疑，以自己的行为证明了“实业救国”和“精忠报国”的殊途同归。

《大海风》中，除了上述的各种关联，还有一条贯穿的线索，那就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根脉的坚守与传承。如柏道长所言，“无论世道怎么变，仁义、忠恕、慈悲、良善，这些老祖宗传下的东西不能变。”正基于此，邢昭衍绝不舍弃“望天晌”，遵循“义”和“仁”，也是靖先生所谓的读圣贤书之所学之事。进而，靖先生不顾个人安危，践行“仁义”，为民请命，最终以死明志。“医世医人鞠躬尽瘁 仁心仁术普济众生”，邢昭衍的挽联也是准确到位的总结。赵德发的创作总是在传统资源中寻求精神支撑。比如《君子梦》从儒家文化入手，通过“民国时期”“革命年代”“改革开放”三个历史阶段，表现儒家文明在农村的传承和流变、机遇和挑战。“天上星多月亮少，地上人多君子稀”，不断地探究天理和人欲关系的许景行，最终悟出了超越“君子梦”的“天理”之道：“真正的天理，应该是和谐——人与人之间的和谐，人与自然的和谐，另外，还有人们内心的和谐”。比如《双手合十》从佛教文化入手，通过对寺院宗教生活和僧人内心世界的展示，在僧俗两界中追问人生的终极意义。“禅以明心见性的简易之道解决人类文明、个人生命的终极关怀，统一了现实与超越、世间与出世间，最能适应现代人的需要”，不断地探究佛教与现代社会关系的慧昱法师，最终悟出了超越“佛学”的“佛法”之道：“平常禅”。比如《乾道坤道》从道教文化入手，独具特色地描绘出当代中国道士群体形象，提供出道教思想对于个体生命存在和人类社会发展的参照价值。对于人类和世界所面临的中断还是持续的选择，石高静道长指明了最佳途径：“明乾坤大道，过自然生活，保人类健康，让地球长生！”而在《大海风》中，当年的卫礼贤来到中国，发现了中华文化的魅力，为了介绍到西方，付出了毕生精力。如今先生已逝，中华民族又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中华文化还能起到什么作用？仁义道德，能抵御强敌吗？阴阳八卦，能成为克敌手段吗？要救中国，只有靠老祖宗传下的家国情怀与抗争精神……”其实，显然并不矛盾，“家国情怀”与“抗争精神”也同样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题中应有之义。

《大海风》中的“大海风”首先是自然意义上的外在表现，其次是心理意义上的内在波澜。邢家几代都是渔民，邢昭衍父母努力多年所购置的黄花船，遭遇大海风而船毁人亡；邢昭衍去日本买船，遇上台风，死里逃生；在秦皇岛遇上龙卷风而翻船，老大丧命；其女儿也因为大海风而改变命运，令人伤心不已。“大海风”与邢氏家族的起伏变迁息息相关。当面临民族危亡关头，需要沉船抗日的时候，邢昭衍的心中刮起了强烈的“大海风”，刮得五脏六腑凌乱不堪。“他看着停泊在港外的昭衍号和昭泰号，再想想正在海上航行的另外四条船，心想，我半生创业，历尽艰辛，才有了这些船。难道真要沉到水下变成废钢烂铁？我真是不舍得呀！”邢昭衍做出了“大义”的抉择。从立足土地到放眼海洋，从毅然卖地到奋斗买船，又从坚决沉船到走上抗日，《大海风》中的“大轮船”终究驶向了民族救亡之路。至于邢氏父子的抗日历程如何，之后的命运形态如何，在叙事结构上留下了空白，毕竟又进入一个更加不确定的特殊时代。

2025年3月25日

作者简介

丛新强，文学博士，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大学莫言与国际文学艺术研究中心主任，山东省作协张炜工作室特聘专家，兼任山东省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等。主要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的教学和科研，出版相关著作多部，主持国家级和省部级课题多项，获得泰山文艺奖、刘勰评论奖、万松浦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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