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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陶渊明的遗产》|农事与健康(三):孤云

张炜 17:20

前言

这是一部录音整理稿。2014年秋天,万松浦书院的学员朋友们对陶渊明的诗歌艺术展开了集中的研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笔者参加了七次讨论,发言时间共计20余小时。这是一个学习的过程,也正好借此机会交流阅读陶诗的一些体会,表达长期以来对陶渊明生活与艺术的由衷喜爱。

濂旭先生对发言录音做了仔细订正,并核对了引用的全部诗文,为形成完整的电子稿付出了大量心血。洪浩、爱波及吴兵先生又分别审读全书,提出了宝贵的意见。没有他们的辛勤劳动,就没有这部书稿目前的面貌。

这不是关于陶渊明著作的考辨,不是具体的诠释研究,不是学术文字,而仅仅是一个读者的感言与赏读。这些文字由于是在讨论对答中产生的,所以成书时需要拟出题目,归类订改。但尽管如此,也仍然留下了诸多缺憾,在此诚望广大读者给予指正。

张炜  2015年8月19日

第四讲:农事与健康

孤云

英国诗人华兹华斯有一首诗叫《我是一朵孤独的流云》,其中写道:“我好似一朵孤独的流云,高高地飘游在山谷之上。”类似“云”的意象在陶渊明的诗里也有:“寒气冒山泽,游云倏无依。”(《于王抚军座送客》)“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咏贫士七首·其一》)陶渊明笔下的“游云”和“孤云”,在意象、内涵和外延上,与华兹华斯大致相似。他们的思维在这个地方趋向一致和重叠,二人都是孤独的、田园的和回避的,都觉得自己是一朵飘来荡去的“孤云”而且“无依”。

他们回避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我们一再说到的所谓官场和人事纠纷?不仅如此。一些场所、一些人与事,许多时候可能并不是那么具体。有一些无言之物在不查中浸漫和侵袭,那种后果也是足够可怕的。他们被迫走向孤独,甚至还要回避“自己”,对此刻、当下的“自己”极不满意。这种自我厌烦有时是致命的、无以表述的。他们想更新自己改变自己,想有一场蜕变和从头开始,可惜这往往又无从下手。他们开始回避无法沟通、大致趋向世俗物利的芸芸众生,那些遮蔽自己心灵深处的、无限广大的“日复一日”,那个被世俗物利所牵引、被各种俗见所交织的人类社会。

这样的社会和世相,既无法满足那些高远深邃的灵魂,又妨碍了他们的更新与蜕变。

两个诗人都深陷对于死亡、人之局限、命运不可把握的偶然性和悲剧性的深思之中。一般来说,这些思悟与痛楚会导致社会性的回避,会引起心灵的长长吟味和回旋。这种状态之下的生命,大多数时间是独处的、孤立无援的。

表面看来,所有的人都在为眼前的物利而奔波,不同的是在这种表象之下,有一部分人实在有着更遥远的牵挂。这种牵挂有时候是莫名的,难以言表的,诸多内容甚至还属于“超验”的范围。但它的确存在,并时刻提醒生命所寄存的这个形体,推动这个形体向某个方向移动。因为他们“心”不能为身所“役”。可大多数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因为现实的物质参照是强大的,无所不在的,它们会时刻规范和限定人的身心。但是人之为人,正因为内心深处有一种无以名状的力量,由心灵需求所生发的牵引力和矫正力,终究有一部分人能够感受这些力量的滋生和成长,它让他们日益不安,最终也就行动起来。

无论是华兹华斯还是陶渊明,都流露出一种生命深处的孤独感,他们自况为一朵“孤独的游云”。这朵云是没有根的。一个生命被投放到这个世界上,从虚无变成了实在,变成了一个缺乏依托和依靠的存在物,在茫茫中游荡。他们需要寻找,需要追问来路和去路。冥冥之中他们觉得有一种巨大的规定力创造了自己,是生命的来路,那么这个规定力也一定可以让他们寄身、依托和信任。所以他们一生都在试图靠近这个规定力。

这个“力”是无形的,有点类似于老子所说的“道”,也有点类似于西方所说的“神”。“神”和“道”,它们的内涵所保有的原质意义或许有点相似。“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道”与西方那个“神”有许多地方是一致的。一个灵魂,一个具有大感悟力的卓越灵魂,虽然心里没有一个清楚的“道”或“神”的概念,但一定会有这个方向的思悟和想往。这种想往就形成了一种归宿感。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需要离开,或者一度离开密集的人流,离开那种最炽热的物质欲念。凡是人流和欲念交叉之地,一定不会是“游云”停留之地,也不是它的最终降落之地。

叫“陶渊明”的这朵“游云”在空中飘荡,在想象的无垠的宇宙中游走。孤独的云,试图扎下自己的根,最终就飘落在了一片田园里,因为这里有土。这片田园尽管也是暂时的栖身之所,但就在这里,“游云”可以变为润化土壤和植物的露水。有一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还可以蒸发这些露珠,让它们再次升到空中,重新投入宇宙的循环。大概这也就是陶渊明在诗中一再说到的“委心”、“乘化”、“纵浪大化中”。

诗人关于“游云”的想象不仅是一种身心境况的自喻,而且还是一种生命的觉悟。

田园与悯农

陶渊明的大多数诗会让人联想到中国历史上的“悯农诗”,从内容到色泽都有些相似。这不仅是因为它们都在书写田园,而且还常有类似的慨叹,大致相同的声气口吻。

诗人关于日常农耕生活的咏唱和吟味,实在是出自人类之手的最有魅力的文字,也就是这些文字,使陶渊明作为一个鲜明的符号,深深地根植于普通民众和知识分子的心中。现代人包括遥远的异域,他们知道陶渊明,熟稔陶渊明,主要就是因为他的这些田园吟咏。

这些吟咏的飘逸与恬淡被谈了太多,好像全是一些“出世之歌”。其实诗人的心理发源,如果说是接受了道家思想的影响,还不如说是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因为道家是超然忘我,人可以等同于万物,“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是一种把有形变为无形的思维取向。“桃花源”尽管来自幻想,但它是一个具体实在的构筑,形同一个理想国的社会组织实体。总体上它不是出世的,而是入世的。它的入世表现在作者创造这个世界的力度和强度,赋予它形态,让它深刻地反拨当下和现实,这正是一种入世精神。儒家的理想在作者这里得到了曲折的落实,其动力仍然是治世的情怀。有时候我们会觉得,陶渊明每每从道家虚无的思维之地出发,抵达的恰恰是儒家的现实站点。

我们遥感一个事物和具体进入这个事物时,得出的结论将是不尽一致的。遥感使人产生长久的吸引力,但也会发生恍惚。由于距离的存在,我们对细节没有清晰认识的条件。深入探究陶渊明的世界,就要进入他的诗,进入文本。仅有遥感是不够的,非得具体进入才行。它还需要迈进和退出,这样不停地往返,由感性到理性或反过来,从而接近陶氏的真实。我们要有能力正视细部,正视各种因素繁杂错列的交织,以形成某种综合。这种综合就包括了对于遥感和近观的统一。

遥感中的陶渊明是一个闲适、明媚的田园诗人;近观的时候,才发现他在思想和艺术上有那么多纠缠难言、纵横交叠的纹理,还有剧烈冲突的痕迹。这就在很大程度上防止了那个熟悉的“田园概念”将我们完全笼罩,以至于自觉不自觉地将自己的认识框束在这个概念当中。

陶渊明的田园是活泼的,生长的,这就足以让一个极度不安、心怀高远、时而欣悦时而沮丧的人物在这里安身,直至终老。可见这个地方绝不一般,最重要的是这里绝不单调。除了防止对这个田园概念的错用之外,我们还要防止用诸多时髦的思想,包括网络时代才能产生的一些怪异的理念来改造陶渊明,产生另一些误解,把一个饱满、真实、平易而又深邃难测的兄长给歪曲了。

我们常常谈到的“悯农诗”里写尽了耕作之苦,写尽了诗人的叹息,还有诸多的农事图景,这些都像陶渊明。可是细读下去,才知道这只是粗略的风貌,二者的差异太大了,有时可以说正好相反。那些“悯农诗”时而泛出一些观者的情趣,透出一种有闲之情,反而令人读出不太好的意味。“悯农”的矫情一旦让我们感受到,就会产生一些心理上的排斥。

“悯农诗”的作者大多是超脱和俯视的。同样写农事,陶渊明的诗中更多是与土地肌肤相亲的苦痛与愉悦,是劳动的快乐。这就与那些“悯农诗”大相径庭,甚至格格不入,完全是另一种风貌。“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归园田居五首·其三》)“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移居二首·其二》)“不言春作苦,常恐负所怀。”(《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诗人给予我们的是一种健康的情绪,是劳动者的底气充盈。他那些耕作的艰辛,全在预料之内,而且不以此苦为不可抵御的沉重,是必要接受的一种劳碌。

“悯民”算得上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一种人文关怀,是一种“民间”立场,是对天灾人祸造成的农民艰难生存境遇的关注和不平。有一些文人和官员在诗中流露出自责之情,当然也十分可贵。但是当“悯农”成为一种盛行的诗体,就需要警惕了。“悯农诗”这几个字最早使用者李绅,就是一个由困苦环境中奋斗出来的官吏,后来却变成一个生活极其奢侈、为官手段极其暴虐的人。

可见任何好的东西,只要流于姿态,也就难免结成空空的硬壳,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沦落。陶渊明并没有那样去“悯农”,因为他自己就是农。

(文章节选自张炜的《陶渊明的遗产》)

作家简介:

张炜,山东省栖霞市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

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2019年出版《张炜文集》50卷。作品被译为英语、日语、法语、韩语、德语、塞尔维亚语、西班牙语、瑞典语、俄罗斯语、阿拉伯语、土耳其语、罗马尼亚语、意大利语、越南语、波兰语等数十种文字。

著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书》《你在高原》《独药师》《艾约堡秘史》等 21部,诗学专著《也说李白与杜甫》《陶渊明的遗产》《楚辞笔记》《读〈诗经〉》等多部。作品入选“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亚洲周刊》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获茅盾文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奖特等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作家奖等。

责任编辑:秦娟

值班审读:战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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