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大帅府

走进大帅府

    ——侯峰

离沈阳故宫不到一华里的地方，有一片规模庞大的建筑群，那便是著名的张氏帅府，是民国时期奉系军阀张作霖与其子爱国将领张学良的官邸和私宅，当地人称“大帅府”。

          一

沈阳大帅府始建于1914年9月，以后又经多次扩建，最终形成现在的规模。这是一组风格多元化的建筑体系，有传统式、中西合壁式、罗马式、日式。由东院、中院，西院和院外建筑四个部分组成，总建筑面积约2.76万平方米。

中院是大帅府的核心建筑，坐北朝南呈“目”字型纵向排列，是传统的三进四合院模式，前政后寝，前两进为办公官邸，三进院是家眷居住的私宅。建筑总体上是仿清朝王府建筑特点，青砖珑瓦·飞檐兽吻，挑脊宝顶，雕樑画栋、朱漆廊柱、狮头石鼓，传承封建帝王宫殿建筑风格，也吸收了张作霖家乡辽南地方的建筑习俗因素。中院建筑是最先开工建设的，开工时张作霖任北洋陆军中将师长，建筑落成时，他己升任奉天督军兼省长，所以当时被称为督军府。

  东院由大、小青楼和帅府花园组成。大青楼是仿罗马式建筑，因用青砖建造，故称大青楼。其外部浮雕和内部装饰壁画都具有较高艺术价值，堪称民国时期东北建筑经典之作。大青楼是张氏父子两代主政东北时期的重要办公场所，曾经历两次直奉大战，东北易帜、处决杨、常等重大历史事件。

  小青楼位于帅府花园中心，为中西合壁式二层砖木结构小楼，是张作霖为其五夫人寿氏专门修建的。在皇姑屯事件中被炸成重伤的张作霖就是在这栋小楼里不治身亡的。

  被称为府外建筑的赵四小姐楼和帅府办事外，其实也是大帅府的重要组成部分。帅府办事处为罗马式砖混结构、带地下室的三层建筑，一楼有装饰豪华的大厅，二、三层有客房，相当于今天的政府招特所，是张氏父子接待各方大员的外交活动场所，许多著名历史人物曾在这里留下足迹。赵四小姐楼为日式建筑，赵四小姐1928年私奔张学良后就居住在这里，她在这里生下儿子张闾琳。

这座蔚为壮观的建筑群里的每一组、每一栋建筑，从建筑的年代到建筑风格，都铭刻着那个时代从封建传统向现代社会演进的印记，是历史的活见证和教科书。当年曾经居住和出入这里的人物以及里面曾经发生的故事，与百年沧桑巨变的近代中国都有着密切的联系。正所谓，一座大帅府，半部民国史。

            二

清末政治腐败已极，国势衰落，大好河山被各帝国主义列强瓜分。民国初，承清末之弊，内忧外患进一步加剧。袁世凯称帝失败后，即陷入军阀混战，四分五裂的局面，而东北地区尤甚。出身草根，入过绿林，当过清军骑兵的张作霖，凭着行走江湖历练的才干和狡黠，乘势而起，在东北群雄中脱颖而出，建立起东北势力最大的军阀武装——奉军，成为“东北王”。

  张作霖家乡是辽西地区的海城县。中日甲午之战后，辽西成为“三不管”地区，官吏腐败无能，土匪啸聚山林，残害百姓。各乡村纷纷成立民团，以保境安民。张作霖先是做民团头目，后被当地知府收编，化私为公，由民团头目成为官军军官，这是他人生的重大转折。之后张作霖以这支由民团改编的队伍为基础 ，剿匪立功，并在剿匪过程中收编了一部分土匪武装，势力不断扩大，成为一支举足轻重的武装力量，先后受到清盛京将军赵尔巽、东三省总督徐世昌等人的赏识、器重，一路扶摇直上，由管带（营长）而统带（团长）而统领（旅长）。辛亥革命后，被袁世凯任命为师长，袁称帝失败后，被北洋政府任命为奉天督军兼省长、东三省巡阅使，成为封疆大吏。

张作霖的发迹，虽由“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的时势造就，但在当时朝代更迭、风云变幻、日俄争夺东北势力范围，各种力量反复搏弈的复杂局面中，能始终立于不败之地，其胆识、行为自有其过人之处。 

他生当乱世，有一套笼络人心的办法。自幼生活在最底层，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使他认识到，干大事需要有一批同甘苦、共患难的骨干，结拜义兄弟是他惯用的手段。创业之初，在洮南关帝庙结拜的"八虎"，后来大多成为奉军的高级将领和元老重臣。即使他做了陆海军大元帅，成为北洋政府事实上的国家元首，仍以元首之尊与国务总理潘复及各路诸侯结拜为兄弟。同时期的军阀如冯玉祥、蒋介石等也善于结拜兄弟，但多是虚情假意，尤其是蒋介石，一般是他准备收拾谁时，便与谁结拜。张作霖似乎是认真的，他在其供奉祖宗的家庙中，供奉着关公，也存放着两次结拜的“兰谱”，他的这些义兄弟多数对他能够竭诚尽忠，为他卖命。

  他御下有方，用人上不拘一格。德国一次大战失败后，位于上海的克虏伯兵工厂设备要转让，张作霖派人到上海去购买这批设备。此人初到十里洋场，很快在赌场输光了购买机器设备的50万大洋，自觉无法交差，准备投江自尽，以死谢罪。张作霖得知情况后，又给其汇去100万大洋，令其用50万购买设备，50万再去赌场捞本，结果赢了200多万大洋，并用这笔钱全部购买了机器设备，建起了亚洲最大的兵工厂，此人即被任命为兵工厂总办。他三夫人戴氏的弟弟违犯了军规，他不顾戴氏求情和众人劝说，将其枪毙．全军为之肃然。据说戴氏夫人因此而离他而去，出家为尼。奉军大将郭松龄起兵反奉失败后，他让人把手下将领与郭松龄来往的信件抱出来，当众烧毁，既起到了警示作用，又安定了众将领之心，枭雄手段与曹操如出一辙。

  张作霖善于“养士”，重视发展教育。他13岁时读过一段私塾，打下了初步的文化基础，对他以后的发展起了重要作用。最初拜把子的“八虎”中，他排名“老七”，由于只有他读书识字，足智多谋，因而被尊为实际上的“老大”，这使他十分看重文化的作用。他任旅长时，尽管战事紧张．仍派各营管带到东北讲武堂学习，以提升指挥能力。主政东三省后，即重用以才学著称的关外“名士”袁金铠、孙百斛等人。并着手筹建东北大学，舍得花钱延揽人才，聘请章士钊等著名学者任教授。当时东北大学教援的薪金是北京大学教授的6倍多，可见其识见远在各路军阀之上。大帅府四合院门楣上方悬挂有“护国治家”牌匾，大青楼前的假山石洞门上刻的匾额，南面是“天理人心”，北面是“慎行”，都是其题词，其办公室两侧手书联“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还有流传下来的手书“智深须有忍，将勇贵能谋” ，“一丸塞函谷、三箭定天山”，无论内容还是书法造诣，俨然有文人风雅了。  

 统一东北后，他并未满足于偏处一隅，眼光又瞄向北京和中原。依托奉军势力，于晥系、直系间纵横捭阖，终于在苐二次直奉战争后，登上了北京的政治舞台。1927年6月任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行使国家元首职权，走上了张作霖一生事业的巅峰。但盛极必衰，仅仅一年后，在蒋、冯、阎、桂联军进攻下，奉军全线溃败，张作霖在退回沈阳途中死于日本人制造的皇姑屯事件。

  张作霖与日本人的关系很复杂，日俄战争期间，他首持两端，日军取胜后倒向日本，聘用日本人为军事顾问，依靠曰本人支持控制了东三省。但他骨子里是个民族主义者，对日本人推行的“南满独立运动”，妄想把满州从中国领土分割出去的图谋始终保持警惕，虚于委蛇，在关键问题上不肯退让妥协。日本人终于认识到张作霖是他们推行满蒙独立，进而侵占东北的最大障碍，因而痛下毒手，置他于死地。

  张作霖一生是复杂的，正如他所经历的那个时代。他于天下大乱、凤雷激荡的鼎革之际，叱咤风云，披荆斩棘，统一东三省，经略蒙疆，对巩固东北边防，抵御外侮，维护国家统一，无疑是起了重要作用的。但他坚持反共，主政北京期间，杀害李大钊等革命志士，也是其一生抹不去的污点。

            三

  张学良子承父业，成为奉军统帅，同时也成了这座大帅府的主人。但终其一生，他的称号只是“少帅”。从这时起，到“九一八”事变，仅三年多时间，东北军就被迫撤出东三省，日军占领了东北，也占用了这座大帅府。而张学良离开东北后，就再也没能回来，再也没有走进这座大帅府。这恐怕是包括张学良本人也没有意料到的吧？

  时势把张学良推到了东北最高统治者的位置，同时也把他推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上。对内，要处理好与他父亲同辈的奉系元老的关系，树立自己的威信；对外，要处理与日本人和蒋介石南京政府的关系等诸多棘手问题，来稳定东北局势。上任不久，他以少壮派特有的果断和干练，在大青楼老虎厅以"阻挠新政，破坏统一"的罪名，将奉系元老杨宇庭、常荫槐处决，震慑内外，巩固了他在东北的政治地位。他审时度势，顺应时代潮流，顶住日本人的利诱和威胁，排除内外干扰，毅然决定改旗易帜，将东三省归属南京政府，奉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这一决定，宣告了北洋军阀在中国统治的结束，国民党实现了形式上的全国统一。

  但更严峻的考验还在等着他。对我国东北垂涎己久，一直企图把“满州从中国分裂出来，置日本控制之下”的日本帝国主义者，于1931年9月18日晚，悍然发动了“九一八”事变。此时，如何应对这一重大事变已不是张学良和东北军自身的问题，而是要听命于蒋介石南京政府。正是这样一种体制，才铸成了让张学良痛悔一生的大错。当日本关东军向沈阳北大营进攻时，张学良命令守军“不准抵抗，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 ，这个命令据说是根据蒋介石 “无论日本军队如何寻畔，我方应不予抵抗，力避冲突 ”的电令下达的。但敌人已经举起屠刀砍到自己头上了，还下令不抵抗，束手待毙，这比春秋战国时期的宋襄公还要愚蠢啊！即使有蒋介石的电令，集家仇国恨于一身，血气方刚的张少帅也决不能下这样的命令啊！当时东北军在东三省的总兵力达20万人，且陆海空军兵种齐全，而日军兵力只有2万余人，兵力和装备我方都占有绝对优势。由于有不准抵抗的命令，沈阳北大营守军7000多人的一个旅，竟被日军180多人的一个中队击溃，日军一夜之间占领了沈阳，随后不到半年时间，20多万装备精良的东北军，被2万人的日军赶出了东三省。东北军300多架飞机、3000多门大炮、6000多挺机枪、15万枝步枪，连同亚州最大的兵工厂都被日军缴获。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这是五代时期后蜀主孟昶宠妾花蕊夫人慨叹后蜀被北宋灭亡的诗句。据史书记载，当时进攻蜀国的北宋军仅有万余人，而蜀军有14万人，十倍于北宋军，而当宋军攻打成都时，蜀军却闻风丧胆，不战而降。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

 “九一八”事变，东北军不战而退，东三省沦落敌手，全国舆论大哗。国民党中央大员邵元冲疾呼“所谓不抵抗者，乃不先向人开火，并非武装军人遇敌来袭时，犹可束手缴械而谓之不抵抗者。民族主义、民族精神丧失已尽”。广西大学校长华君武《哀沈阳》诗 “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告急文书夜半来，开场管弦又相催，沈阳已陷休回顾，更抱佳人舞几回”通过媒体迅速传遍全国，张学良一时成为千夫所指。其实，历史真相不是这样的，据香港一历史学家考证，“九一八”当脕，张学良正在北京陪同英国驻华大使夫妇看戏．在接获“九一八”电报后即匆匆离开。诗中所涉及的两位女性 “胡蝶” 和 “朱五”也是冤枉的，属于躺着中枪。其中胡蝶女士系当时著名影星，她终生末曾与张学良谋过面，“ 朱五”系任过北洋政府交通总长和内务总长并代理过国务总理的民国名流朱启钤的五小姐朱湄筠，他是张学良秘书朱光沐的太太。张学良脕年说“我最恨那首诗了，那个朱五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连一句玩笑也没有开过”。不过，30年后的1962年，定居香港的“朱五”小姐，受周恩来总理之托，充当信使，借赴台探亲的机会，将周恩来写给张学良“为国珍重，善自养心，前途有望，后会有期”的信，以及张学良之弟张学铭、张学思写给张学良的信，带给了张学良，这是后话了。

  对“九一八”，张学良晚年有过这样的悔恨，“当时判断日本人不会占领中国，我没有认清他们的侵略意图，所以尽量避免刺激日本人，不给他们以扩大战事的借口” “ 我这个人一向胆大妄为，只恨我当时无知，如果我知道日本人这么干，我一定跟他们拼命！”

  是啊，多少国人都为“九一八”事变而慨叹！如果当时东北军奋起抵抗，以绝对优势兵力，给侵入东北的日军以歼灭性打击是完全可能的，那定会沉重打击日本呑并东北，侵略中国的野心，那么中国以后的历史就会改写。可惜历史没有假设。事实上，“九一八”事变，大大助长了日军的嚣张气焰，加快了其侵华的步伐。当时的日本陆军大臣荒木猖狂地说 “只要有皇军精神，拿着竹杆也能打败中国人”。

  “九一八”后，日本人扶持溥仪，成立了伪满州国，东北军失去依托，只能沦为蒋介石剿共的工具。不抵抗将军的骂名，失去东北的耻辱与悔恨，日夜折磨着张学良，这份苦楚成了他内心无法承受之痛，这个种子在生根、发芽、开花，终于结出了“西安事变”这个大果。1936年12日12日，他联手杨虎城将军，发动“兵谏”，捉住了蒋介石，逼蒋抗日，促成了国共合作，结束了长达10年的内战，成为时局转换的枢纽，奠定了抗日战争胜利的政治基础。在事关民族存亡的紧要关头，他置个人生死安危于不顾，不惜挺而走险，为国家，为民族立了大功。也许直到这时，他内心的痛苦才得到了些许解脱。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被言而无信的蒋介石扣压，东北军群龙无首，发生内讧，成为一盘散沙，被蒋石趁机拆分、改编，化大为小、化强为弱，分割使用于五个省区的战场。作为民国时期举足轻重的军事、政治集团，东北军就这样逐步被削弱、解体了。但由于上层将领的经历、追求不同，以及部队所处的地域环境不同等因素影响，分别走上了不同的归宿。

  同许多军阀武装一样，东北军本质上是张家父子的私家军，将领出身复杂，还有绿林色彩，没有明确的政治纲领，更谈不上有共同的政治信仰，维系部队基本靠私人恩惠、江湖义气那一套，因而从 “九一八”事变起，这支武装就不断分化。

  一部分有血性的将士，拒绝执行不抵抗的命令，奋起与日军战斗，坚持在东北抗曰。这部分军人的代表人物是马占山、李杜、黄显声等。黄显声 “九一八”事变时任辽宁省警务处长兼沈阳市公安局长，事变前他将全省警察扩充为12个总队，突击发放抢枝弹药，事变发生后，下令警察分局和公安队全力抵抗，打响了中国抗战第一枪。撒出沈阳后，黄显声等在辽西的北票，组建 “东北民众抗日自卫义军 ”，并任总指挥，是中国“抗日义勇军” 的缔造者之一，被誉为“血肉长城第一人”。由田汉、聂耳以抗日义勇军的事迹为题材，创作的《义勇军进行曲》，后来成为人民共和国的国歌。装备最差的黑龙江部队与日军血战，损失惨重，余部加入了我党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

  曾任奉军副总司令的张景惠等人率领的部队叛国投敌，当了汉奸。1932年成立的伪满州国国民军共8.5万人，其中由原东北军改编的约8万人。

  抗日战争中，各战场的东北军将士怀着国仇家很，与日军顽强作战，英勇杀敌，有的部队遭受重大伤亡，消耗殆尽，这些部队陆续被蒋介石撤消了番号。

   以吕正操、常恩多、万毅为代表的东北军将领，认清了国民党蒋介石的面目，毅然率部加入了八路军。解放战争中又有一部分东北军部队起义、投诚，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行列。东北军的血脉在人民军队中得到延续，在人民军队中获得了新生！

  抗日战争胜利后，吕正操、万毅等率领由原东北军骨干组成的挺进纵 队，进军东北，终了实现了“九一八”以后一直想打回老家去的愿望，他们在东北野战军的序列里奋勇作战，为解放东北做出了重要贡献。1955年，解放军实行军衔制时，吕正操、万毅、张学思．解方等原东北军将领共23人被授于少将以上军衔，成为人民共和国的开国将军。

  走出大帅府，我们来到了帅府南面的广场。张学良将军高大的站姿塑像矗立在广场中央，仰头望去，一身戎装，风彩神韵一如当年的少帅。站在广场上，回头再看这大帅府，忽然想到，清末以来，近代中国有多少大帅？建有多少帅府？而今安在哉？眼前这座大帅府，历经一个多世纪的岁月风烟洗礼，仍然留存在这里，供后人游览、缅怀，沉思、感悟。

   历史是无情的，历史又是公正的。 

作者侯峰，山东兰陵人，《齐鲁晚报.齐鲁壹点》青未了签约作家，毕业于空军十六航校，曾任原广州军区空军政治部干事，司令部办公室秘书。转业地方后在市县政府机关工作。  

壹点号 观山一读史